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晒太阳

http://sx.lcxw.cn 来源: 添加日期:2015-06-04 10:16:12 点击:

冯秀丽

    冬天的太阳,慢慢升起来,慢慢变暖。像是和人约好似的,等人们吃完早饭,才暖起来,阳光照在身上,热度正好,人很喜欢,既能抵消冬天的寒冷,也不感到过热,吃完早饭,拿个马扎,提个小板凳,搬来半截木头墩子,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带,靠在谁家墙根墙角向阳的地方坐下或站着,开始了晒太阳的日子。

    秋收冬藏,繁忙而又果实累累的秋天一过,村里人就把身上那股使不完的劲儿藏了起来,藏在了身体的某个地方,还是藏在了家里的某个角落,没人知道,他们也不告诉别人。就像各家的粮囤挖在哪里,里面装了多少粮食,从不告诉外人。没有了地里的农活,人就穿上棉袄棉裤,双手藏在袖筒里,变成了闲人,行动迟缓,如同冬天的太阳,懒洋洋的。懒洋洋的人们,总要找点事做。除了老婆孩子热炕头,伺候一下不再下地干活的牲口,还能有什么事呢。还有什么事能让人舒舒服服地度过一个冬天?晒太阳,只有晒太阳,这才是整个冬天全村人的大事。

    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从前街转到后街,每条街上都有晒太阳的人群。说人群,其实也就五六个人一伙,多则十人左右。人群与人群之间间隔二十米、三十米不等,把一条不过三百米的大街分成十多块,只能说是把街道北边分成十多块,因为人群都靠着街道北边的墙角墙根。每个人群,有坐着的,有站着的,有老人,有年轻人,也有孩子。孩子们在大人们跟前玩耍,玩累了就靠着各自的家人身上休息,或者一屁股坐在地上,像是要用小屁股把大地暖热,不料却引来了一群人的笑声和家人的呵斥。站着晒太阳的人要不时挪挪地方,侧侧身,后退一点,不能离坐着的人太近。如果他不识趣,坐着的人肯定会大叫起来:“让开点儿!让开点儿!太阳都叫你给挡住了!”好像太阳专属他一个人,阳光都是他自己的。

    晒太阳的人,一边享受着阳光的温暖,一边东家长、西家短地聊着。谁家今年收的粮食多,谁家的棉花卖了多少钱,谁家的孩子明年该考大学了,谁家的牛生小牛了,谁家的大黄狗生了几个小狗,谁家的闺女要出嫁,谁家的儿子要结婚,从人说到牲口,从家里的事说到地里的活,想起来什么说什么,知道的多说几句,不知道的就只听不插话。偶尔有人会提到一个有关国家大事的话题:“听说咱国家要举办奥运会啦。”

    “咋?你想参加奥运会?哈哈哈!”一群人都跟着笑。

    “我哪有那本事。要是我能参加,我早就不在咱村里了。”

    “就是嘛!还是好好地拾掇拾掇你河西那二亩三分地吧!”

    “嗯。我想明年种点稀罕的、值钱的菜,你看种啥好?”话题又回到了地里。毕竟,在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土地上,靠土地吃饭的人们看来,种好地才是大事,关心奥运会是不能多打几袋粮食的。

    暖洋洋的太阳把每个人都照到,从头到脚,浑身上下都暖暖的;也能从外到内把人照透,你看那些晒太阳的人,他们看人的眼光都是暖暖的,那就是太阳留下的痕迹。看看太阳到了晌午,有人就说一声:“晌午了,该回家吃饭了。”人群就散了,各人回各人的家去,看见一群人散了,街上的十几个人群都陆陆续续地散了。人走了,留下一地乱糟糟的脚印,太阳继续温暖这些脚印,一直等到午饭后这些脚印的主人再次站到这里。每天晒太阳的人,随着太阳改变着自己的坐姿或站姿。从面朝东方变为朝向东南,再变为面向正南,再变为朝向西南,再变为面朝西,像一棵棵向日葵,头和身子都跟着太阳转,等过了一夜,第二天早晨又转了回去,重新朝向东方,开始下一个循环。

    太阳每天升起,照过村子每一个角落,照过每一个晒太阳的人、每一个人群,却不能每天都能照到同一个人。有人今天家里有事,或者出去串门,没有来晒太阳;有人生病,在床上躺着,想来也来不了。有人永远不能来了,昨天夜里去世了。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家,离开村子,离开晒太阳的人群,离开这个世界,永远不再回来。那些永远不能来的人,就成了晒太阳的人群的话题,人们热烈地讨论着他,讨论能够想起来的有关他的一切事情、一切细节。人,就是这样,在把别人当话题的时候,自己也不知不觉成为别人的话题。

    现在的冬天,太阳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懒洋洋地升起,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,照着这个伫立了不知几个世纪的村子,照着村子里的每一个院落,照着每一个院落里的一切——照着人,照着家禽,照着牲口,照着摆在墙根的农具。太阳还想照着每条街上晒太阳的十几个人群,这却成了它的一个梦,暂时难以实现,也可能永远无法实现,现在村子前后三条大街一共才有几个人群,每个人群也就四五个人,全是活动不便、无法下地劳动的老人,偶尔有些孩子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。

    村里人还像多年前一样喜欢晒太阳,每天他们都盼望着太阳升起,喜欢看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的样子,愿意太阳照在自己身上,更喜欢太阳照在自家的大棚上。村子周围都是大棚,冬暖式蔬菜棚,西瓜棚,苗棚,成百上千,白花花一片,像一个大大的方形游泳圈,把村子围在了中央。现在,人忙完了秋收,又开始忙大棚,身上的劲儿一年到头也使不完、用不尽,只要能使得动一件工具,摘得下一只豆角,人就到大棚里去干活。谁还有闲心闲情站在大街上晒太阳。趁着日头好干活,也能干出好活,大棚里的各类蔬菜全靠太阳呢。太阳隔着一层塑料布照着棚里的蔬菜瓜果,照着在菜畦秧苗间劳作的男男女女。夏天像是留在了这些人身上,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地上,男人大都光着膀子,一条汗巾湿了拧,拧了又湿。没有人同意太阳歇几天,一天都不行。如果哪天太阳拉了一块云彩把自己藏起来,不露面,人们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骂起来。街上晒太阳的人群,依然东家长、西家短地聊着,话题总是离不开大棚,谁家大棚里种了什么菜,谁家的菜长得好,谁家的西瓜长得大,谁家的大棚换了苫子。一边聊着,一边享受着阳光的温暖,幸福着晒太阳的日子。

    太阳照着村子,照着大棚,照着大棚里的人,照着大街上的人,照亮了人们的生活,人们就这样晒着太阳,劳动着,收获着,快乐着,幸福着。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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